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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寂杀戮场 遍野向日葵

【财新网】(特派基辅记者 王昭阳)火车不走了。破旧小站,坑坑洼洼;站外停着大巴小巴,五颜六色。从这儿到顿涅茨克,三小时车程。低声问了几位司机,都说不去。最后,跟着一群东乌克兰大妈,挤上一辆无牌中巴,枯坐四十分钟,车子发动。那一瞬,觉得无论挂谁的旗,谁胜或谁败,对赶路的大妈而言,差别不大,日子总得过下去。旁边一个五岁女孩,一直摆弄新买的玩具,偶尔抬头、四下张望,眼里全是兴奋、期待、无邪、晶莹的喜悦。想到周围的一切、和她的将来,心中不免发酸。

开过哨卡,墙上的乌克兰旗渐渐远去。看见温暖、耀眼的向日葵、绵延不绝。这一片空旷、寂静的田野,没有明显的战争痕迹。据说,乌克兰国旗的含义,即是蓝天之下,向日葵漫山遍野。笔者一直注视窗外,遐想军事战略、地形和兵力。地图上看,很小的一块地方;其实无垠无际。用区区几百几千士兵来防守,不可想象。再者,继续往东走几小时,便是俄罗斯。荒芜田野、悉悉丛林;口音相同、长相一样;所谓俄军并是否渗入,只是国际传媒的口水仗。到现场看,要有效地甄别、监测、巡逻、根本就是一厢情愿。

走的是乡间小道;颠簸起伏、弯弯绕绕。昏昏欲睡之际,身后大妈发出一声惊叹;于是看见宽宽的大路。高架桥上,一列大约四辆,深绿色的巨型坦克,缓缓驶过。所有的车辆一下子慢了下来。脊背飕飕发凉;无可回避地慢慢靠近:碉堡、沙袋、十个、八个、森森的眼神、不规整的制服、身材比乌克兰兵更高、更壮。我注意到,他们都把食指扣在冲锋枪扳机上。不记得哪本书上看到,某位名将说过:一列兵士,透出腾腾杀气,才能打仗。同这群爷们相比,方才见到的乌克兰兵,更像刚游完行、喊完口号、换上新军服的技校生。

车上仅有的两三个男人被要求下车。笔者最后一个,扯起嗓子,作出很勇敢、大方地样子,说:“我是朋友!”一位大胡子、黑手套、靴上插匕首的哥们,过来握手。他的冲锋枪随意挂着,枪口从我大腿处稍稍撩过。不过,都没问题。上车,进城。

中心公园花丛繁茂,列宁雕像枯黑高耸;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的红蓝旗旁,竟飘着早已褪色的苏联红旗。看见了一个、两个、三个推婴儿的妇女,悠悠徜徉,心中升起一阵暖意。停火了!安全了!大家一样过生活,陶醉而几近忘形。几分钟后,从不明方向的遥远处,传来“砰砰”几声闷响,浑然不觉。周围的闲人,亦无人回头张望。

到深夜,枪炮声如阵阵鸣鼓,时而尖厉,时而沉寂,但睡得踏实。酒店里十几位欧盟观察员,看不出有谁惊恐失措或失眠。从国际协约的意义上说,停火仍然继续。明斯克的谈判持续进行;波罗申科提交的法律提案,包括赋予顿涅茨克-卢甘斯克两区“特殊地位”之条款;乌克兰-欧洲联盟条约之经贸条款落实,各方同意延迟至2016年1月。基辅惟一的英文报发表社论《拒绝投降!》。 外交部副部长递交辞呈,还有一位政治领袖发表谈话,痛骂波罗申科之余,痛心疾首地说:“早知今日,何必Maidan?”

笔者隐约期望同基辅所称的“恐怖分子”建立某种沟通。那些兵们极少在街上行走,只偶尔从某个角落冷不丁涌出,个个面容凶悍。看不出一般路人有多怕他们。几次简短交流,慢慢能够识别不同类型:头戴白绒帽、或光头蓄胡子者,是车臣“东方营”;眼神严肃、面孔白净的,是俄军校的“休假生”;面孔晒得通红,衣衫不整的,是本地顿巴斯矿工子弟。

公园里有关于地方史的画片展。这片地域曾经确实被称新俄罗斯。但是,最早的开发人,是一位名叫休斯的英国探险者。苏联时代,这成为工业重镇,聚集来自全苏各地的技术员、工程师、和改行做矿工的劳改释放犯。笔者观看展览时,认识一位80岁的老人。他说自己是纯种乌克兰人。同其他与笔者攀谈的老人截然不同,这位先生对俄罗斯、普京和苏联记忆充满蔑视。我们一道坐在公园,不理会远处隆隆炮响,他给我讲了很多乌克兰历史。结论是:乌克兰不如放弃这块地方;这儿的人不纯,会污染了乌克兰民族。告别时,他和我紧紧握手,特地改用乌克兰语。我没问他,如此高龄,为何在战乱时刻,同一群他不喜欢的人共担艰险。每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无奈处境。

次日傍晚,在一个河岸餐厅,意外撞见一大群顿涅茨克自卫军战士。他们虽然都背着枪,但也扛了一支吉他。其中四位,包括一名女兵,同意与笔者餐叙。开门见山,我许诺绝不问姓名、出生地。说开之后,感觉到明显的乌克兰口音。他们承认都是本地人。那位女兵原来是小学教师,还有一个三岁孩子。三位男兵中有技校学生、工人、和小贩;在做派、姿态、口音等等方面,同在基辅接触过的乌克兰青年,无甚差别;或许稍稍豪爽、粗旷一些。

我问他们各位,倘若在近期将来,乌克兰尊重本地自治、也赦免他们的叛乱,是否还乐意在乌克兰国旗下高高兴兴生活?他们想了几秒,都说,不,不乐意。为什么?因为过去几个月的血腥,改变了全部人生;对乌克兰不再有那样的感情;那位女兵看着快要哭起来。又问:是什么原因,让他们从弱势转败为胜?他们拍胸脯,说:“我们有俄罗斯魂。”

同所有自卫军士兵一样,他们断言拒绝留影。只有那位女兵,违背所有男兵的劝阻,留了一个侧影。于是,在我的影集中,唯有那位同车进城的五岁小姑娘,为这次战场之行,留下最温馨的记忆。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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