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俄乌对立的语境

距离波罗申科就任乌克兰新总统已经九天。在他胜选后第一天,东部叛乱局势日益猛烈。在顿涅茨克机场周围,反叛武装被打死50多人。乌克兰政府启用空军,火力处于优势。但两三天后,政府军却被击落一架直升机。阵亡者中包括一名将军。从那以后,声势转向沉寂,直到6月3日凌晨。

6月2号下午,两颗火箭弹击中卢甘斯克市政府大楼,七人死亡,主要是妇女。3号上午,基辅官员宣布,“反恐行动”进入新的密集攻击阶段。

在大选期间,波罗申科曾经许诺,一个月解决东部两省动乱,三个月同俄罗斯达成妥协,关系恢复正常,是谓软硬两手。俄罗斯外长则明确表示:愿意与乌克兰新总统对话。其中信息明确:3月初应对克里米亚危机时,俄罗斯采纳了一套剧本;而面对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两个新“共和国”,则是另一套剧本。前一场戏,可称为雷霆吞并;后一场,则更像视而不见。

过去十天,东部反叛武装的内部构成也发生了若干奇妙变化。5月26日,“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”军事发言人波洛托夫,宣布“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”总发言人丹尼斯·普希林为叛徒;还表示后者一旦被发现,可“就地消灭”。5月29日,30多具顿涅茨克叛军遗体被运回俄罗斯。护送棺材的战士邀请外国记者同行;并不再掩饰他们的身份和来历。这支部队号称“东方旅”,其中有不少战士来自久经战乱的车臣。

一边宣而不战、或者小战辄止;而另一边,则更像是独而不立、或多足鼎立。新任总统能容忍东部两省这种既沾染血腥、又浑沌暧昧的灰色状态再延续多少天?两省的公交和供应并未中断;居民们囤积食物闭门不出。几个小城的妇女儿童,被集体送往俄罗斯接受安置。顿涅茨克许多街口上,竖起写着“和平”字样的蓝色广告牌,也有居民每日给叛军献血。边界形同虚设,某些边防点上枪炮齐鸣,另一些地段,则出现源源不断几辆、十几辆装载武器和人的卡车队列,在夜幕中从东边驶入。

这轮密集攻击结束之后,无疑还会有下一轮。看当下的力量对比,无论装备还是人数,亲俄的一方都处于绝对弱势。假如俄国正规军始终按兵不动,那么两个“人民共和国”将很难熬过这个夏天。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善后、沟通、和解。三星期前,对脱离乌克兰投了赞成票的东部居民,少说也有三四百万。乌克兰社会的其余部分,或者说大多数会怎样对待这些“分裂分子”?是否有可能拿出一点理解、宽恕、和尊重?这些都有待解。

在群众运动和政治斗争中,经常展现出某种集体心理跳跃。一连串震撼事件或者突变,如同漂在空气里的冉冉病毒,感染所有在场者的内心;出现了新的集体无意识。演员、剧情未变,但期望值变了;原先的台词被赋予不同的意义。

过去七个月,从拒签联盟协约引发示威到2月底亚努科维奇出走,从3月初克里米亚“独立”到5月上旬东部独立公投,还有反恐、轰炸,血迹斑斑、硝烟弥漫,乌克兰社会经历了若干次互不兼容的意识飞跃。过去20多年,乌克兰有过政治纷争、示威、抗议、甚至绑架、暗杀,但从未有出现大规模暴力、或丢失国土、或对内动用军队。现在的情况、退回到七个月前,根本不可想象。集体承受的心理底线已被多次突破。

波罗申科希望速战速决,平息东部;之后或者发些糖果、承诺有限的地方自治,转身再同俄罗斯商量妥协。这个战略,符合基本的政治逻辑。惟一的问题是:它忽略了社会的心理跳跃。

维持对俄关系,一直是乌克兰国家身份和战略定位的核心环节、亦是内部区域平衡、族群和谐的脆弱粘合剂。在季莫申科、尤先科、亚努科维奇三人走马灯的混沌十年,从语言到天然气、从东部到西部,都成争议、吵闹不休;普京大叔的脸色,常常很不好看;但最后总归还得打交道、做生意,面子上都能过去。但那个十年,属于历史上翻过去了的一页。

经历了独立广场、丢失克里米亚和东部两省的实质内战,乌克兰已滑入新的语境。在这个语境内,俄罗斯是一个敌国。透过几个月来的血火、喧嚣、撕裂,乌克兰的主流和多数、中部和西部,蹒跚构建了一个重生的集体身份。它丝毫不包括眷恋苏联的东部中、老龄人或年轻失业者。同普京近年为俄罗斯构建的集体话语,它形成完美的相互否定。这是日后两国关系的底线。

普京希望点到为止、波罗申科也愿意左右逢源。可是,为乌克兰提供援助的国际盟友、克里米亚后沉入狂欢的俄国选民、和不愿集体认罪的东部居民,会形成不可逆转强大合力,掀开这幕大戏的最后帷幕。俄罗斯胸腹下方,出现了一个4000万人口的敌对国家。“反恐”如何,不是问题。俄、乌之间,恐难平静。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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